1730年代,意大利歌剧在英国已经不复曾经的辉煌,自1728年曾取得巨大成就的The Royal Academy of Music在乞丐歌剧冲击下倒闭后,意大利歌剧就开始走势低迷,Handel再次成立的Second Academy很快也遭到了惨重打击:1733年初的Orlando上演几乎是一场灾难,更糟糕的是,在意大利歌剧岌岌可危的时候,一些音乐家在得到威尔士王子的资助下,在伦敦成立了另一个意大利歌剧团:Opera of the Nobility,当天是1733年6月15日,而Handel剧团中的台柱,如男低音Antonio Montagnana,更有跟随了他十几年的头牌阉伶Senesino,都投靠到Opera of the Nobility去了,他的剧团剩下的只有女高音Anna Maria Strada del Po了,他不得不在夏天到意大利重新寻找歌手,他带回了阉伶Giovanni Carestini,艺名为Cusanino,还有20多年前就与他合作的女高音Margherita Durastanti,10月30日,演出季开始,而12月29日,Opera of the Nobility也以Porpora的歌剧Arianna in Nasso 开幕,一场战斗终于打响了.
这时期的Handel,创作上渐渐出现了变化,内容上主要呈现出反英雄性,表现形式上则显得更为轻快,也不如以前那么复杂,某种程度上呈现了新派的味道,这有点成心在对手擅长的领域与对手战斗的意味,1730年代,以Johann Adolf Hasse所代表的新风格开始席卷全欧,Aria明媚优美,喧叙调很长,典雅而清新,Handel的歌剧与之相比无疑属于老派风格,他最大胆的一部歌剧Orlando已经被证明不受当时欢迎,所以改变风格是唯一的出路.
1734年的Arianna in Creta,1735年的Ariodante与Alcina都是一步步走向轻快路线,Ariodante只是在引入舞蹈上体现了轻快的新风,总体基本是Handel的老派本色的,而Alcina则有了一番脱胎换骨,舞蹈,故事,风格,都比较新,但轻快的音乐表象仍然不能掩盖他的本色---对人物心理的非凡把握.
而在戏剧内容的反英雄性上就更为明显,Ariodante的主人公性格其实是极为懦弱的,最后的化险为夷,真相大白与他自己的努力也不很相关,Alcina中的Ruggiero则更是如此,基本上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清醒过,在两个对立的权势者之间摇摆不定,这样的主角已经不是20年代的Giulio Cesare那样英勇无畏的人物了.更不是10年代的Rinaldo和Amadigi,这样的反英雄性继续发展下去就是喜剧和嘲讽的风格,这些因素在以后几年就慢慢体现出来了.
1735年Alcina的演出是不小的成功,而Handel的对手Opera of the Nobility却是每况愈下,虽然他们请到了Farinelli这样的王牌,但仍然没有很大的效果,反观Handel那方1736年Atalanta的上演效果也不坏.在结束了1735-1736演出季后,他开始计划在1736-1737演出季里取得更大的成功,彻底把对手击败.于是,在那个疯狂的下半年里,他就写出了三部歌剧,虽然客观上这个演出季达到了目的,因为1737年6月11日,Opera of the Nobility倒闭了,但多数是出于自身的原因,而Handel那三部歌剧不仅没取得成功,反而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这时Handel的剧团里也有不小变化,Cusanino和Durastaniti都已经离开,头牌阉伶是有着一副比女高音还高的嗓音的Gioacchino Conti,艺名Gizziello,在Handel创作Giustino的同时,声部为女低音的阉伶Domenico Annibali到来,这时Handel的剧团有了两个阉伶,可以说是好几年都没有过的事,如此强大的阵容自然让作曲家对新剧更充满期待.
在写了两幕后,Handel搁置了Giustino,转向另一个剧本,根据Antonio Salvi原作改编的Arminio.Arminio取材自古罗马的史实,公元9年,普布里乌斯-克温提里乌斯-伐鲁斯(奥古斯都的侄孙女婿)和他的三个军团在威斯特伐里亚森林里被日耳曼首领阿尔米尼乌斯全歼,震动全罗马,奥古斯都下令全城宵禁以防止暴乱,因为三个军团被全歼绝对是要命的大事.而阿尔米尼乌斯在公元21年死于亲族之手,享年37岁,一直不倦得抵抗着罗马帝国,成了一个传奇人物.德国作曲家Biber也有部歌剧叫Arminio,奇怪的是里面Caligula,Claudius,Nero等皇帝都有登场,但这与Handel的剧本完全不是一回事.Salvi的剧本仍然是传统的三角恋模式,故事梗概是这样的:Varo(伐鲁斯)征讨日耳曼,而日耳曼一个部族的首领Segeste与罗马勾结,主张投降,而另一首领Arminio坚决要抗击侵略者,而Arminio的妻子Tusnelda是Segeste的女儿,而Segeste的幼子Sigismondo的爱人是Arminio的妹妹Ramise,他也主张抗敌,但被迫在父亲和爱人之间痛苦挣扎.而罗马将领Varo也爱上了Tusnelda.于是,一切戏剧性的因素都具备了.
Handel将这部题材上比较有英雄性的歌剧写成了一个阴暗,轻快,戏噱而充满嘲讽的样子,这是很让人惊奇,当然剧本本身质量也非常拙劣,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写作,Salvi的原被本英国某个拙劣的剧作家改编得支离破碎,以至于Sigismondo第三幕第四场的一段喧叙调:"Fermate.Oh padre!Oh amore!Oh sangue!Oh Arminio!Oh sorte!Oh Ramise!Oh sorella!Oh affeti!Oh morte!"被Alan Curtis直斥为:"one of the silliest moments in all Opera seria."
纵然如此,Handel的音乐仍然是极为惊人的,阴暗冷峻的序曲在赋格段里有明显的怪异的不和谐音,开头就是一个二重唱,叙述Arminio逃跑时与妻子的告别,这也不合常规.要感谢Curtis在2000年为我们奉上了如此优秀的录音,能使我们体会一下这部数百年来背着劣作之名的歌剧(当年只演了6场就消失了)由于剧情乏善可陈,于是就从一个个人物开始说吧.
Arminio是写给新到来的Alto Castrato-Domenico Annibali,但我对这个主角的音乐印象不很深刻,个人比较喜欢的是第一幕被捕时的Aria"Al par della mia sorte".极为壮丽,宽广,第二幕结尾时临刑前的Aria:"Vado a morir"则表现了无所畏惧的精神,这个慢板也体现了Handel晚期的某种神韵,情感并不激烈,但淡淡的表面下意味深长.第三幕战斗前的Aria"Fatto scorta al sentier della gloria"则是最能体现嗓音技巧的一首,有许多快速的花腔和上下的跑动.Vivica Genaux在唱这首时表现得最为突出,颤音技术精湛无比,而在慢板里也控制得非常到位,唯一能垢病的是她的音色,总是觉得过于特别,不大像阉人应有的声音,但她的演唱的确无与伦比,一个颇有英雄气概的角色因她壮丽的表演而显现出来.
Tusnelda则是近十年来一直为Handel效力的女高音Strada Po主演的,她的声音技巧应该是不能和Cuzzoni,Bordoni那样的传奇大牌比的,但她那抒情性更强的嗓音对Handel的影响无疑很大的,如Alcina这个角色,但Tusnelda这个角色却写得一点也不出彩,几个小调的Aria基本上没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而第二幕结尾处的"Rendimi il dolce sposo"倒是美如天籁.感情上与Arminio那首慢板十分相似.演唱者Geraldine McGreevy擅长艺术歌曲,但唱歌剧则有些奇怪,她的声音稍有浑浊却十分细腻,但技巧上有些问题,在这首Aria中她声音两种特征表现得很突出,前面基本上发挥极好,但结尾处渐慢的颤音(这似乎是Handel写作慢板时的一个习惯)却处理得不稳,一下把美妙的感觉都破坏了.让人不禁叹息Curtis要是早些起用无与伦比的Simone Kermes就好了.而另一女性角色Ramise基本是快速Aria,也没特别深刻的感情.感觉Handel写这个角色比较马虎.
正常的部分叙述完了,下面要谈谈这部歌剧极端怪异的地方,首先还是把两位女角色搬出来,第三幕第三场Tusnelda和Ramise有个非凡的二重唱,Tusnelda相信她丈夫已死,而Ramise劝说她相信命运会改变,于是有了这首仅一分钟的二重唱,Curtis在说明书里详细说明了"changed fortune"是如何被表现出来的,巴罗克时代乐队里吹Oboe和Recorder两种乐器的都是一个人,这首二重唱的木管开始是用Recorder的,但中段开始突然转为Oboe,以此完成了命运的转换,这种做法无疑是极为大胆而不易察觉的,也很好的表现了命运的捉摸不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改变.不仔细听是绝对听不出这个变化的,音乐这段音乐中弦乐器比较重,木管的声音很容易就被盖过去了.
作为恶人出现的角色有三个,Segeste,Varo,Tullio,现在说一下后两者,Tullio是罗马统帅,被写成了一个喜剧式的人物,他仅有的两段Aria都是鼓励罗马人英勇作战,取得光荣的战歌,但却写得非常搞笑讽刺,完全不合常理,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角色是写给女低音Maria Caterina Negri的,她以塑造了歌剧Ariodante著名的奸人角色Polinesso而出名(这是歌剧史上最伟大最生动的一个奸人角色之一),所以Handel用她而不是用阉人,再说他剧团估计也请不起阉人了.但一向反感高男高音的Curtis居然用了高男高音Sytse Buwalda,很让人想不通.不过他阴冷稍带嘲讽的声音倒很适合这个角色.
Varo就是著名的伐鲁斯,他的这次失败是罗马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惨败之一,三个军团全部被歼,遗失的军旗直到克劳迪乌斯皇帝时期才全部夺回,极为丢脸,但整部歌剧里他却并不残暴昏庸,倒是一个情种,爱上了美丽的Tusnelda,值得注意的是他第三幕出征前(也就是这次出征要了他的命)的Aria"Mira il ciel,vedrai d'Alcide",了解Handel的人都知道他运用铜管技巧之精湛(可以想想焰火音乐),所以也擅长壮丽辉煌的Aria,有嘹亮的铜管助阵.这首Aria本应是如此,但却被他写得极端萎靡不振,弦乐织体模糊不清,铜管在弦乐后面若隐若现,在每唱一次"lampeggiar"(帝国的意思)这词后就会有铜管齐鸣的配合,同样是极为萎靡不振,不明其良苦用心的话还以为乐队的铜管坏了呢,在Da capo段越发不振,简直搞笑得让人喷饭,Curtis也故意演得非常昏暗嘲讽,可惜的是男高音Luigi Petroni唱得也过于平淡冷漠,如果能唱得极富英雄性,就更有强烈的反差效果了.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物没有提到,那就是男配角Sigismondo,写给Soprano Castrato-Gioacchino Conti的,他的唱段是我最喜欢的,基本上每首都极为出彩,把主角都给压了下去.他出场的Aria就极为惊人,一首描述恶梦的Aria,阴暗弦乐与通奏低音不断得暗涌,纠缠着歌声,拥有极强的悲剧性.第二首"Posso morir"则是描述得知父亲与Arminio决裂,他被迫要在亲情与爱情之间抉择的痛苦境地,是一首庞大的返始咏叹调,开始的如天籁的慢板导入快速的情感爆发,这也是Handel常用的写法.最惊人的要数第三幕第四场的"Il sangue al cor favella"就是接着Curtis所说的"one of the silliest moments in all Opera seria."那段喧叙调后面唱的,仍然是描写他内心的斗争,完全摆脱了Da capo的A-B-A形式,而采用了A-A-B-B-C-C的形式,值得注意的是B段等于是插入了喧叙调:Savarlo?-e fellonia. Svenardo?-e crudelta(To save this heart?my duty wrongs.to wound it?injures love)这是对内心的拷问,在每次发问中间有一明显停顿,这在正歌剧里是很出格的写法,因为妨碍了音乐的连贯性.这种方法和后来他在Serse那里所用的同出一辙.C段则把B段歌词混合在一起唱出.在也不加重复,在Curtis此版中是由女高音Dominique Labelle来演这个阉人角色,她是那种音色比较阴暗的女高音,技巧完美无缺.如第三幕中"Imppara a non temer"里连续的长颤音,这些对她都不是问题.
Handel这部歌剧只是他1736-1737战略的第一步,在创作Arminio的同时,Giustino也基本完成,10月初完成Arminio后,用了不到三周时间就写完了Giustino的第三幕,当然,这两部歌剧很快就一起遭到惨败,同样一起被遗忘,后文就将说一下这部作品.
Domenico Annibali(1705-1779)
Vivica Genaux
Dominique Labelle
Alan Curtis

